地铁末班车上，邻座的人歪着头靠在我肩上睡着了。车厢晃了一下，他手机从手里滑落，屏幕还亮着，是短视频的循环画面。我帮他捡起来，犹豫要不要叫醒他。那一刻我想的是，他大概刚加完班，或者赶完一场不得不去的饭局。手机里的光映在他脸上，疲惫得很具体。

手机这东西，把人的时间切得很碎。等电梯的几十秒要刷几条消息，排队买咖啡的间隙要看完一个视频。算法知道你喜欢什么，就一直喂给你。你本来只想看一眼，结果半小时过去了。那个靠在我肩上的人，也许刚在手机里看完一堆跟他生活没什么关系的东西。技术让信息变得便宜，代价是注意力变得昂贵，而且越来越难收回来。

地铁本身也是技术堆出来的东西。信号系统、调度算法、轨道精度，哪一环出问题，末班车都开不了。可坐在车里的人很少想这些。大家只关心有没有座、到站还有几站、手机电量够不够撑到家。技术做得越好，越像空气，存在感越低。你感觉不到它，只感觉到累。

出站的时候我扫了码，闸机“嘀”一声开了。这个动作我每天重复四遍，从来没想过背后是什么。二维码、支付通道、账户系统、网络传输，任何一层断了，我就得去找工作人员。可它几乎不出错。这种稳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，好像事情本来就该这么顺。其实不是，是有人把麻烦都挡在了看不见的地方。

回到家我把手机插上充电，屏幕亮起，显示明早七点的闹钟。设闹钟这个动作也是技术给的便利，以前得靠脑子记、靠别人叫。现在一个指令就行，连想都不用想。可奇怪的是，工具越省事，人反倒越睡不够。那个在地铁上睡着的人，闹钟大概也设得很早。

我关了灯，房间里还有路由器的小绿灯在一闪一闪。城市里无数个这样的灯亮着，维持着一张看不见的网。人在网里走来走去，累了就在末班车上眯一会儿。技术没让生活变简单，只是把累换了个样子。明天早上闹钟一响，该起还得起。